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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随笔:锡兰之暮
#科技
作者:糖匪

编者:这篇文章是“思兔夫妇”游访锡兰(斯里兰卡的旧称),拜谒了 阿瑟·克拉克 的墓地,写下的一篇科幻随笔。文中除了阿瑟·克拉克生前照片,其余照片都为小相机沿途所拍。

思兔奇想谈 ”是一个从科幻到各种科学、文化话题都关注的谈话类活动,发起人是科幻评论家兔子等着瞧和糖匪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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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克拉克的墓志铭。】


“他从未长大,但他从未停止成长。”

《童年的终结》的作者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墓志铭上如此写道。

这位和阿西莫夫齐名的科幻作家死于2009年,葬在科伦坡。虽然是他乡异地,却能和好友及好友之子葬在一处,也不算寂寞。

2011年2月9日,此行在热带岛国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黄昏时分,风尘仆仆地赶到城市公墓。守墓人一听我们说克拉克的名字,立刻跳上TUTU车为我们指路,还有一个挤不上来骑着自行车一路跟来。可以想见,死者应接待了不少“访客”。墓地分外安静,在这个国家每当傍晚时分如同乌云般盘旋上空的乌鸦竟然在此处禁足。参天大树不规则地分布在墓碑间,枝叶伸展可以为亡者遮风挡雨。没有这份运气的墓碑不少就已经残破。以森冷阴影遮蔽死亡的阴影。TUTU在这渐渐聚拢的阴影里穿行,随后停下,我们知道要探望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了。

出人意料,克拉克的墓远比园子里大多数的墓碑来得朴素简单。最寻常大理石墓碑,椭圆形黑白相片,墓志铭。如此而已。

想起来,他说过他不信神,“我不信上帝或升天,我的葬礼不需要宗教仪式。不过宗教题材用来写写倒还是不错。”固执的英国老头,冷隽的幽默感,一点点,却足以为他找到信仰的支点。他说不信,他说神只是素材。于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摆上桌面——小说家属于哪一个世界,纸上抑或纸下。真正的作家无法欺骗他笔下的文字。那些故事或许比他本人更接近真实与魂灵的禁地。他的作品虽继承韦尔斯衣钵,将理性主义和宗教传统综合,又有极其强烈的幻想性,甚至远远超出科学理解范畴,他未必心悦诚服的神性却明明白白彰显在他的故事之中,不能不说是有趣。当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科学家和小说家念完《神的九十亿个名字》,也许世界就真的会消失。一点空白,一片空白,被遗忘有过存在的空白,犹如一个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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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阿瑟•克拉克的墓碑静静伫立。墓碑前是他和他的斯里兰卡好友的合影。】

虽然这个国家大部份信奉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墓园里看到最多墓碑都是十字架。白色的,像静止的翅膀,在暮色里勾栏出模糊的线条。也有更大更奢华的墓碑,如植物一样,不规则地安放,不见得更不亲近,因为大自然强烈的催化,变得陈旧温和。繁复的细节在苔藓中失去棱角,只剩下静默肃穆的存在感。像克拉克那样的墓碑很少见到,像那样最终和朋友葬在一块墓地里的应该再没有第二个。

有关性倾向的问题一直媒体焦点,英国王室尴尬得不行,本来要颁给他的爵士勋章悬在半空几年之久,等到风头过去再落到脖颈。再后来,人老去,活得透明自如,答记者问,只一句“I’m merely mildly cheerful(我只是温和开朗)”就交代清楚。英国人最懂得点到为止,更何况很多事情回头看也只是一个曲折玩笑,何必交代清楚。(典故源自英语明言:Work while you work,Play while you play,This is the way,To be cheerful and gay)。

静静地站在墓前一会转身要走,却从高处采摘花朵折回去献给他。不知为什么为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感到有些难过。眼睛里进了潮气。然而他是不需要难过的。一生经历丰富,参加皇家空军,救助过低地大猩猩,做过主持人,和库布里克一起玩过电影2001,促成STAR TREK的出现,拿英国爵位、不列颠勋章,最后还开了潜水学校。就生命轮廓而言,像极了海明威。也难怪笔下语言有一种冷硬的男人气。这样的人遇到问题也只是解决问题。

2004印泥海啸,他在HIKADOVA的潜水学校毁于一旦。潮水退去露出地面,他再建学校,没有丝毫延缓。那时离他的大限也不过只有五年之隔,老头子未必不清楚,却不影响再建热情与决心。事实上他也明白,等他不在,学校也留不下什么。时隔两年,当我们探访HIKADOVA时,果然如此。“什么都没留下。”当地人用结结巴巴英语回答道。所谓的勇气总有一种不合算成本的不精明在吧。

自然不能毁灭一个人,身体却可以。海明威被疾病打败。克拉克却赢得漂亮。下半辈子始终为脊髓灰质炎困惑,整日被屏幕和收音机包围,在自己的别墅里隐居,在每天要发出的100多封邮件中,他经常这样开头:“作为写作的建议,首先每天至少读一本书,然后尽量多写”。站在墓前,对着他黑白的笑容,又回想网络上他身穿纱笼(斯里兰卡男士的传统服饰)的照片,竟然是如此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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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克拉克生前照片。】

他的小说宏大奇妙,却往往能言中未来,在这些之外,有着很多科幻作家没有的中性述说的态度。因此书评家们诟病他缺少社会批判角度,为巩固现实体系将人类视线从现世引开。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把好多人都惹恼,一边用强烈的宗教意识和幻想性激怒科学家,一遍又公然把“政治意识”抛掷脚下,那可是文学作品中公认深度之尺。不得不想,一个定居在东方世界的西方人,一个最应该体会两种政治形态差别的科幻作家,为什么偏偏会把政治意识抛下。他本可以大大利用东西世界的碰撞写出当下之作。他本可以,却偏偏没有。

也许,只是因为他两边都太了解了。再不一样,都是一枚银币的两边。没有完全的好,没有完全的坏。他的确是爱这个国家的。《天堂的喷泉》里的那个岛国写的应该就是这里,太空电梯那么酷的设想,仿佛是他给这个国家的一份礼物,他要奇妙的事情发生在这里。

同样热爱东方文明,小说著作里浸透东方神秘主义色彩,黑塞却显得叶公好龙了一些。热爱印度文明的他在去过印度之后大失所望,回国后转而全心投入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假设大师如果实地来了中国,接触到庄子老子唐诗之外的事物后,又会如何呢?克拉克不同,1956年来到这个英属殖民岛国后就热爱上这里,之后便一直定居在此,慢慢了解风土人情,陋习陈规,长年累月的相处磨合,渐渐深入这片土地的核心。他有足够的时间机会去思考和对比,可以明白政治意识的当下写作方式自有它的局限性所在。唯有中性的叙述才符合他用心灵去感受到整个宇宙所蕴涵的神秘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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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人为老人献上白色的鲜花。】

这个固执的英国老头,并不关心别人是否爱他,生前如此,死后也怕是一样。然而守墓人不知道为什么爱他,匆忙间也在他墓前献上美丽的白色小花,撒落一大片,才和我们一起离去。转身西方一大片暗红,凝血一般暗沉的暮色,那是科伦坡的落日余辉,映照墓地的暗影,好像科幻小说里的末日。一瞥望见前方一只狗摇尾等着,问过才知道是骑车的守墓人的狗,他恐怕是那一刻唯一没有被染上哀愁的生物,生气勃勃地望着我们。对着它,眼里的湿气也渐渐褪去。

这里是斯里兰卡,无论是人是狗,是树木是乌鸦,世上万物都活得从容洒脱,姿态舒展。沿海的火车离海只有几步,刚才看到的还是椰林,一转弯就是印度洋拍打堤坝,树叶绿色的阴影急速潜入眼底,阳光烧得皮肤热辣辣地疼。人们贫穷却也快乐。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幢小房子,小房子外面是他们的院子,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椰树,上面结着很多的椰子。孩子们在荡千秋,狗和猫一动不动躺在大路上,恋人成对坐在凹凸不平的大石头上看海。

还有一个伟大的科幻作家将自己埋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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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长的沿海铁路线,大海离你只有几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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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穿过椰林,浓密的绿色荫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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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日光恩宠成蜜糖色的思兔夫妇在克拉克的墓前。(这小破相机!)】